秘书们

独眼
“我想移民加拿大,去种黄瓜。”从快餐店走回公司的路上,秘书1号说,“或者把中国黄瓜卖过去。那边的黄瓜种儿不好,没黄瓜味儿。”她没吃过,她在 加拿大的舅舅说的。她有个男友,初次见面穿了三接头皮鞋,她断定他可以托付。“几百万就能移民,还有块地盖房子,回头你可以来找我。”她笑着,跑去跟男友 开了个小公司。不知黄瓜之梦实现了没有。
秘书2号平时朴素、稳重,老成到不可亵玩,英语特别好。每次有接待外国人的事情,无论哪个部门都把她叫去,有她在就觉得踏实。干了几年,她忽然提出 辞职,一个经理极力挽留,恳求、威胁,号称不惜一切代价,她都拒绝了。有人悄悄议论:怕是早有暧昧吧。她跳槽去了一家跨国公司,不出半年被送去美国培训, 回来就当上部门主管,不到两年已经被任命成亚洲区副总。开国际会议,她坐在贵宾席,那个经理来晚了,站在我后面,跷着脚远眺。
“我以前想当艺术家,现在我是个小秘书。”秘书3号低下了头。学画好多年,复读又3年,考上艺术院校,学了4年,油画、版画、漆艺、首饰制作,她无所不能。毕业半年,她找到最靠谱的工作是当秘书。

李广生进城记

老冀
李广生初来北京打工的时候,和我见过一面。当时我俩在一家面积不到30平米的饭馆喝酒,我酒量小,一瓶10块钱的红星几乎都让他喝掉了。
他有些醉意,大着舌头,翻来覆去说村里同学近年来的事迹。谁谁在深圳搞传销回不来啦;谁谁种大棚赔光家底啦;谁谁在上海打工,被机器斩掉一只手;谁谁跑到甘肃躲计划生育,镇上把他爹抓起来住进学习班。最可惜的是李广茂,前些年到天津船运码头当装卸工,暴病死了。
那天我和李广生聊天,获取的全是些灰头土脸的消息。我想大约是因为他这几年颇不如意,所以很难看到别人辉煌之处;即使看到,也不去记住它,更不会津津乐道地四处传播——这几乎是人在落魄时共有的特点。

仙家说

冷冷
我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不自信,也就容易相信宿命。父母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好,更让我对婚姻这档事没有好感。
谈过一个朋友,不咸不淡处了很多年,却不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父母年岁大了,总在耳边唠叨。友人S说,“我认识一个仙家,我找个男人,她都能八九不离十地说出他的相貌、身材、岁数,准着呢。”
就这样被她拉去见仙家。

老J的艳遇

老冀
老J,山东聊城人,通达乐观,颇有文气。曾揽镜自顾,见新添几茎白发,慨然作诗,曰:“堪叹鬓前发已摧。”努力地想下一句,又写:“且喜颈上头如故。”一看对仗还算工整,就不顾平仄,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16岁就交了女朋友,10年后两人竟果然结为伉俪,毅然过上贫贱夫妻的日子,在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年代实属罕见。此事披露出来,众多芳龄四八、饱经爱情沧桑者纷纷表示嫁人当如老J。
不过老J也并非冰清玉洁一尘不染,他有博爱的胸怀,相传大学期间即阅人无数。入北大读研后,经同宿舍岳某介绍,又与一贾姓女子纠缠两年。说来这个岳某有非法婚介之嫌,他惯用的手段,就是利用自己的先天条件,冒用别人名姓与年轻女生交谈;待女生上钩后,他却急流勇退。这个贾某,就是岳某用老J名义百般勾引,这才找上门来,问:“老J在吗?”老J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应道:“谁找我?”只见亭亭玉立一个佳人,心中窃喜。贾某发现此老J非彼老J,本想拂袖而去,忽见这真老J睡眼惺忪,自然清新,以为比假老J更英俊,于是假戏真做了也!

高考和命运

之湄
《高考1977》唤起了许多当事人的青春回忆。
表姨当年在云南插队,至今记得改变她命运的一本复旦大学出的复习资料。她在考前3个月苦背巧记,终于上线,步入人生新旅途。她真心实意感慨:高考改 变了我的命运。她毕业的年代,大学生尚属稀缺资源,她和她的大学同学如今占有这个时代最有利的社会资源,而当年没有考上大学的同龄人大多景况不妙。
我们办公室的老王却对高考改变命运之说非常不屑。按他的说法,那些考上大学的同伴够聪明,运气也好,多数在场部或者机关上班,像他那样下田正经务农 的,白天劳作,晚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倒头就睡着,哪里看得动书听得动复习广播。他说,他们农场当年有9个人考上大学,当时大伙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兴高 采烈地收拾行李走人,心里明白人生分水岭就此划开:他们穿上皮鞋去过城市人的生活了,余下的人继续在水田里劳作,穿草鞋过一辈子。

又是一年小升初

叶卉美
领导昨天喝高了,高兴:经过近一个月的奔波,儿子小升初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如他所愿进入了那所公认的好学校。午饭是和校长吃的,校长打包票:你儿子算进了我们学校了。领导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近一个月,他的工作重心只有一个,就是儿子的小升初。他儿子聪明好学,成绩名列前茅,尤其奥数成绩总是班上第一名。“如果只凭分数录取,我一点也不担心。但现在的问题是,它不考试。”
原来现在小升初分3种方式:第一种叫“蹲坑”,就是早早研究好你希望孩子读的那个学校,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读那个学校开的“奥数班”,到6年级,那 个学校就会直接在奥数班选拔。“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蹲坑,随便报了个奥数班,现在,成绩再好也不管用。”第二种就是交赞助费,进校门就先掏10万,算“门 票”,美其名曰“自愿捐资助学”。“太贵了。”领导否决了这种方式。他最终选择了第三种:推优。在毕业班老师手里,有几个推优名额。老师会在班里搞一个同 学投票,就像美国竞选总统那样。投票结果供老师“参考”,但到底“谁优秀”,还是老师说了算。

办公室抽屉

亦桑
大学那4年,写过厚厚几本日记,回头翻看,无非都是些青青涩涩的情情爱爱,不是自己的就是朋友的。有时宿舍姐妹抽风,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第一次约会穿的什么衣服,就会发一个短信过来,要我速速去查。这日记成了我们的青春编年史。
然而结婚后住进了新房,才发现家中没有一个带锁的抽屉。这婚真是结得坦荡荡,害我几本日记随时有裸奔的危险。我只好找了一个大的收纳盒,把日记放在 底层,隔一层纸板在上面放丝袜和内衣,相信老公没有这种探索爱好。然而我经常会在洗澡间大喊老公帮我拿内衣。日记的秘密不知道还是不是秘密。
后来,我把日记锁到了办公室抽屉,才发现这样一个抽屉,简直是公司最贴心的福利。有了这几本日记傍身,在头昏眼花的下午,或是郁闷抓狂的会议结束后,把它们拿出来随便翻翻,清新得有点傻兮兮的文字倒颇能抵挡世故和琐碎。

法国味中国胃

柳棋
有一个同胞朋友,来自中国较早开埠的城市,货真价实的“洋务派”,早在国内时就习惯于喷香水、喝红酒、抽万宝路、下西餐馆的“地中海式生活”。到了 法国后对大学食堂的饭菜赞不绝口,“这法国菜做的,正宗!”当然,地道的法式餐馆更好更正宗,只可惜在大多数欧美国家凡与服务沾边的消费都价格不菲,4人 一组在小馆子里吃到位,至少得人民币1000块钱——那在国内可是上千串羊肉串啊,堆在路边小桌上,多么令人动容!
扯远了,接着说这哥们儿,有一天在我们家大嚼了一餐名厨掌勺正宗南北家常菜——其实也就是辣子鸡丁、胡萝卜炒肉、黄瓜炒鸡蛋什么的。哥们儿一上来眼睛都红了,完事擦擦嘴,说了句:“吃得我想家了……”
中国胃到底是中国胃,两套系统想要完全兼容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在海外,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往往还巧妇难为无米炊呢。原材料还好说,有啥咱做啥 呗,调料买不到可是个大问题。从国内邮寄难解近渴,为可持续发展,有一对两口子同学让亲戚从国内寄来了香葱种子,精心在墙根下翻开了两溜土,又撒种又浇 水,像盼孩子一样盼它们长大——长大了就可以把它们均匀地撒在冒热气的干锅鸡干锅牛干锅五花肉上,锦上添花啊锦上添花。

变色服务

临临
去附近的美发店洗头,发现新装修的店堂里,镜子两侧、店堂四壁甚至天花板上都贴满了励志语——“每一个成功者都有一个开始。勇于开始才能找到成功的路”,“没有口水与汗水,就没有成功的泪水”,“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路远”。
看来,在这个店里做顾客注定是享受不到清净了。果然,年轻的小伙子很热情,“阿姐挑染一下吧,走出去保证精神。”打定主意今天不花冤枉钱,不理。他 受过老板的成功教育,锲而不舍:“今天如果在卡里充值,我们搞优惠,可以送你一次护理。”我生硬地告诉他 :“没带钱。”他立刻说:“刷卡呀,我们这里可以用银行卡。”洗头时,十七八岁的小妹开始教育我:“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大姐,你很久没有做脸了吧。我们 这里收缩毛孔去皱效果最好,试试看,我不会骗你的。”闭目养神不理会她,偷眼看到她边搓着我的头皮边对我翻白眼。
逃一般回到家中,接到老妈电话投诉。我给她订了一本杂志,可她已经接连几次没有收到了,打电话去邮局询问,每次对方态度都很好,而杂志继续漏发。今 早老妈又去电话,工作人员态度还是很好:“阿姨,我们帮你查一查,如果是我们的责任一定给你补上。”这边老妈还没挂上电话,那头同一个声音已经开始在向同 事抱怨:“那个老太婆,又来电话了,不理她。”

发票,发票

独眼
“发票,发票要么?”阴沉性感的男女声此起彼伏,经过地铁站口,我不得不低头快走。看到栅栏旁那些孕妇或是抱小孩儿的妇女,我总为自己毫无发票需求羞红了脸。
许多年后,我终于理解了发票的用途:公司财务通知我,再不能交出相当数额的发票,她就将替国家扣掉我年终奖的20%至25%。可往前推一年多,宣布年薪制时,老板眉飞色舞地讲解的是,每月发我们2000块将会如何为我们节省个税。
我先把现有的发票全搜出来。办公室早就没了,每次出差为了填补差旅费的亏空、拿到自己那份差旅补助,大量“合格”发票早被消耗殆尽。冲回家翻箱倒 柜,汗流浃背而所获有限。我真的敲着抽屉念“发票发票快出来,你的房子着火了”,拽开沙发垫从缝隙之间抠出一张打车票时,我的头像蒸汽火车头一样呜呜作 响。4个小时之后,总共找到30多张打车票,再去掉“不合格”的就所剩无几了。